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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龙门阵》杂志的博客

展示大千风情、世相,浓缩奇味社会、人生;吃川菜,品川茶,喝川酒,读《龙门阵》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饥饿年代的文人们  

2009-10-21 10:08:27|  分类: 世相百影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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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文/林 雪  图/任兆祥

1960年,是四川三年大饥荒中最惨的一年。农村的状况这里不说,城里老百姓每月口粮21斤,干部更少一点,只有19斤,再就是每月二两肉二两糖,连买菜都要用菜折子定量。可是肚子这家伙,没有吃饱饭就要咕咕叫,不论你是干部、文人,还是平民百姓,都会饿得让人受不了,于是在省文联这样文人成堆的地方,平生出许多令人心酸的故事来。

故事一:“高级点心”大案

大约是1959年,四川省文联在北门外凤凰山机场的废跑道上开出几亩地,办了个机关农场,场长由一P姓工农干部担任,机关里十多个人到农场种蔬菜,其中包括两个“右派分子”。初去时租借民房居住,因为地方狭窄,床铺一张紧挨着一张,有爱好整洁者便自备圆顶蚊帐,平时也将帐子垂下,帐边掖在席下,犹如一道围墙,围出自己的小天地。

一日清晨,大家刚刚起床,就有人哭兮兮地向场长报告:“P场长同志,我的一块‘高级点心’不见了,请组织上帮我追查,一定要查出偷窃的人来,要不然我会饿、饿、饿……”丢点心的人姓Y,读过很多书,写过一些专著,人称“Y贡生”。他丢失的那快“高级点心”价值整整三块钱!那些年米才卖角把钱一斤,干部们每月工资只有五六十块,三块钱可是个大数目啊。重要的还不是钱,在那个饥荒年月,任何涉及“吃”的问题都大于天,P场长看在“专家”的面子上,一口答应下来:审!

P场长当上场长的重要原因,是因为阶级觉悟特别高,斗争起来又特别坚决。当时觉悟高的人还不止他一个,有位与Y贡生床挨着床的“老革命”马上站出来说:那两个右派的嫌疑最大!这位“老革命”从解放区来,也是根红苗正。他与P场长按照阶级路线,先提审那个来自音协的“右派”。谁知道音协“右派”一副“士可杀不可辱”的气势,大喊冤枉,看样子若是再审下去,没准他会去撞了南墙。无奈,只好提审另外一个来自作协的“右派”,这便是极端“反动”的流沙河。流沙河也觉得士可杀不可辱,可是他没有要去撞南墙的样子,只是说我没有偷,我也不会去偷。

P场长根据流沙河一贯的表现,也觉得他不会去偷,可突然想到人在这样的时刻,常常会生出自救之心去出卖别人,便换了个角度审问:“那你提供点线索,你觉得是谁偷了?”

这一招对流沙河没用,他说,我不知道是谁偷了,我只敢保证我自己没偷。

提审“右派”没结果,“老革命”又想到一人:把炊事员喊来问!他在旧社会的饭馆里干过,保证有问题!

又高又胖的炊事员虽然从旧社会过来,却是气宇轩昂,因为他曾在省委帮李政委做过饭。他一听就冒火了:当初省委选我的时候都没说我有问题,你们算哪把夜壶,居然因为一块点心怀疑到我的头上?我为李政委做饭的时候,什么样的点心没见过?你去问问李政委,我偷过他的点心吗?我告诉你小子,你们要是……从旧社会过来的炊事员耍起横来,看样子再审下去,他没准会跑到厨房里去提菜刀。

于是“老革命”继续大胆怀疑,把农场的每个人都提上来审了一遍,他比谁都义愤填膺,搞了整整一个星期,结果还是没查出来。Y贡生心疼那三块钱,还在苦苦哀求场长为他做主,一定要把偷“高级点心”的“阶级敌人”揪出千刀万剐,最后缠得场长心头火起,熊了他两句,此事只好作罢。

半年过去了,农场养的一批母鸡也生蛋了,每当母鸡“咯哒”一叫,人们就去捡蛋,可常常只见母鸡蹲在窝里不见鸡蛋,大家都说那贼又出来了,却又找不出是谁。一日大家打扫宿舍的清洁,扫到“老革命”床底下,猛然发现一大堆鸡蛋壳!众人大怒,把他拿来审,谁知在偷鸡蛋案之外,还审出个“案中案”来:半年前那个偷“高级点心”的贼,居然就是他!那夜他趁着Y贡生熟睡之机,拉开蚊帐“围墙”,从人家枕头底下偷出那块价值三块钱的高级点心,然后捂在被窝里吃了个精光。

故事二:瓜田风云

不久农场换了个姓卢的场长,是个好人,看到大家饿得慌,便四处寻得一良种南瓜,名曰“东北瓜”。别看此瓜只有四五斤重,最大的好处在于成熟期短而且淀粉含量高,吃起来很“面”,也经得饿。短处在于藤蔓不长瓜叶不阔,于是瓜就遮不住,遮不住就很容易被偷,偷瓜者便是附近的农民。为了保卫大家的劳动果实,文联的同志们想出个绝妙的办法:找木工师傅打造了一张“宁波床”,实际上就是一间高脚小木屋。木屋有房顶还有四壁,当面为两扇小门,打开便可以进去睡觉。大家把木屋搬到瓜田里去守夜,晚上从壁板缝隙可以洞察瓜田风云,一有动静便可坐在木屋里大喊大叫,以吓跑贼人为原则。

眼看南瓜们日趋成熟且安然无恙,大家心中窃喜,守夜时也更加小心。一日,重任落到一姓W的老同志身上。W老同志为一斯文儒雅之人,戴一副眼镜,个子矮小且身体瘦弱,还胆怯。熬到半夜,忽闻四下有声,W老同志从木板缝往外一看,果然有贼人若干。W老同志平生坐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,哪里见过这般阵仗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却又不得不履行职责,于是便颤抖着嗓子低声喊:“抓贼娃子啊——”

贼人们听此喊声,哑然失笑,更加肆无忌惮,将瓜田一扫而光,然后来到木屋边咚咚地敲着板壁吼道:“你喊大声点嘛!”

同志们多日的辛苦,就此灰飞烟灭。

故事三:流沙河与四筐豌豆角

农场虽然辛苦,还有瓜菜充饥,可机关里挨饿的人还多,万一饿死了人或有个三长两短,那怎么得了。于是领导让伙食团长去找到农场的卢场长,说:“眼下豌豆都结角角了,你想个办法去找附近生产队的队长,就说请他做点好事,我们出高价买,买来给同志们救急。”

卢场长忙说好好好,紧接着就去办理。好在农场邻近的那个生产队长通情达理,知道饿肚子的严重性,再说往日自己的社员也常去农场偷点南瓜白菜之类的,人家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。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办成了,天都黑了才把四箩筐豌豆角悄悄送过来,对卢场长一再叮咛: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就是千万不能让我们队上的社员知道了。现在大家都在挨饿,要是晓得我把豌豆角偷偷卖给了你们,我这一家人就别想活了。”

四筐豌豆角终于到手了,可是得有人拉回文联的机关食堂才行。事关很多人的肚子甚至性命,得找个最可靠的人去办。卢场长想来想去,觉得流沙河最合适:他虽然属于右派分子阶级敌人,却手脚干净,从来不偷摸。卢场长把流沙河找来,反复强调事情的重要性。流沙河一听心里也有些发怯:“你多派个人和我一起行不行?”

卢场长说不行。现在谁在大街上拿个馒头都要被抢,何况是四箩筐豌豆角!你不能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拉着在街上走,得在上面盖些喂猪的豌豆藤“打掩护”。你想想,一车轻飘飘的豌豆藤,怎么可能要两个人去拉?那不是引人怀疑吗?

流沙河一听,觉得还是领导想得周到,一看已经晚上八点钟,急急喝了两碗稀饭就要走,却被卢场长拦住了:天刚刚擦黑,让社员同志碰上了不好,再等等。好容易等到九点,流沙河才拉起一架架车“豌豆藤”起程。正是5月天气,成都的夜晚已经有些燥热,从凤凰山农场到城东布后街二号的省文联机关食堂,还有20来里路。农场尽管像天堂,还是只吃得起洋芋麦麸面块和稀饭,流沙河拉到北门梁家巷十字路口,路程刚刚过半,人已经饿得腿肚子发软,头上一股一股地直冒虚汗,不得不在路边的街沿上坐下来喘口气。谁知道气还没有喘均匀,就有居民走到架架车跟前,不等流沙河站起身,那人猛地掀开了豌豆藤,露出了四大筐绿油油的豌豆角来。这一掀不打紧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人,他们手里都拿着筲箕一类的家什,紧紧地围住了架架车。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流沙河被认为很反动,其实他是个极其胆怯的读书人,此时此刻已经被吓得不知所措。他深知在这样的非常时期,又是夜深人静之时,这群人完全可能一哄而上,把豌豆角抢个精光,到那时他拿什么回去交代!

可是抢劫没有发生。那些人只是央求他说:“我们也不为难你,我们拿钱买点豌豆角行不行?”

流沙河语无伦次地说:“革命的同志们,革命的群众们,不是我不近人情,这事万万不可啊。我不是一般的人!我是个犯了错误的人!我正在改造!这些豌豆角要是少了一颗,我回去都脱不了手……”

“革命群众”沉默了,最后有人叹了口气,转身离去,接着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消失在夜色中。流沙河赶紧重新收拾上路,才发现自己吓得腿肚子发抖,走都走不动了,干脆坐在路边,独自哭了一场。好多年后他说起此事,还感叹老百姓的善良。在那样饿得发昏的时刻,他们居然还听信一个“阶级敌人”的话,面对那些唾手可得的豌豆角,碰都没有碰一下。

故事四:贼人的面子

流沙河因为劳动强度过大又吃不饱,浑身水肿,被文联领导调回机关休息了一年,然后到东风路去守菜地。那块地本来是文联用来盖宿舍的,刚动工就遇上了饥荒,只好停下来种上蔬菜、红苕,先填饱肚子再说。守菜地的还有两个人,一个是诗人加“右派分子”白峡,还有一个是音协的摘帽“右派”方惠生,因为已经摘帽,方被任命为主管。三个人白天轮流值班,晚上一人守在菜地,一人守在出口的路灯下,一有贼人便两头拦截,基本上无漏网者。文联领导利用中国人好面子的弱点,指示三个“右派”不但要抓贼,还要用专门的记事簿记下贼们的姓名、住址、单位,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再来。后来流沙河做过统计,偷菜者共有120余人,虽然形形色色,却有一点相同:各自都从不同的角度,保护着自己的面子。

一个大白天,流沙河拦截住一文质彬彬的青年,戴斯文眼镜,偷的是一棵厚皮菜。流沙河说,你年纪轻轻,是干什么的?那青年说自己是堂堂重庆西南师范大学的学生。你既然是大学生,应该自爱才是,为何生出这般手脚?他举着手中的菜说我不是偷,真的不是偷,是……是拣的,是在那边土里拣的!又有一晚,抓到一身材高大的贼,拉到路灯下一看,是一老头。问他的职业,老头支吾半天,突然冒出一句话:我当过模范!问他是什么样的模范,老头振振有词,说是解放那年,政府把他们关起来禁鸦片,他禁烟禁得好,政府嘉奖他当禁烟模范。还有一次,逮住一小孩,他偷了一棵白菜。令流沙河大吃一惊的是,这孩子他认识——1958年这块地方拆迁盖房时,他来做过清理场地的临时工。那时候这孩子生得清秀乖巧,品行纯正,是个人人喜欢的乖娃娃,没想才过两三年,家中大人为了保护自己的面子,却支使孩子来做了偷菜的贼!流沙河看着孩子黄皮寡瘦的脸,又哭了。他把那棵白菜塞进孩子手里,挥手让他回了家。

那年月,所有偷菜的人都能够原谅,除了一个坏人。

菜地里有一圈只砌起半截围墙的屋基,因为相对保险一些,便用作重点蔬菜——南瓜的种植地,人称南瓜窝子。一夜有人报信,说是见人进了南瓜窝子,三个“右派”一起赶去,果然发现地里有两个人影。电筒一照,两人抬起头来,原来是一男一女。那男的40来岁,牛一般壮实,满脸油光水滑,那女只有十六七岁,萎缩瘦小,脸色苍白,吓得簌簌发抖。方“右派”问那男人是干什么的,回答说我是金牛区榨油房的经理。方“右派”又指着那女的问:她是你什么人,男人说是我侄女。方“右派”见地上铺着一张胶布雨衣,心中明白了大半,拉过那女的问:你说,他是谁?女的惊恐地摇着头,说我不认识。又问既然不认识,你为什么要跟他到这里来?女的说他给我吃了一个鸡蛋。方“右派”心中大怒,放了那女孩,然后叫流沙河将那男人押到东糠市街派出所。

时值半夜,一路上男人与流沙河搭讪:请问同志您贵姓?

不理。

又问:同志您……

还是不理。

眼看要到派出所门外,那男人突然声音一变,哭丧着脸哀求起来:“同志,你就原谅我这次吧。我还有两个儿子……”

流沙河心想,你现在想起你还有儿子了?既然有儿子,你还要干这样的坏事?

“我还有两个儿子在重庆西师读书!他们要是知道了,我这当爹的还有什么脸面啊!”

已经到了派出所的大门前,流沙河突然站住了。这一进去别说是他的两个读大学的儿子,就连他所有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及单位群众全都会知道,他本人也会因此被撤职查办,甚至可能……反正是永世不得翻身。常言说,人活一张脸,树活一张皮,我今天剥了他的这张皮,就等于……

流沙河不敢再往下想,好一阵才背对着那男人说了一声“你走吧”,自己却像逃一样先跑了。只听见那男人在后面追着他喊:同志,你的名字!

流沙河跑回菜地,只说是已经将那人交给了派出所处置,从此闭口不提。今天想来,那家伙是个十足的坏人,绝对是不应该放掉的。可是为什么又要放掉他呢?这个问题流沙河到现在都没想明白。他感叹说我这人是不能当警察的,我要是当了警察,绝对会因心太软做出有损于党和人民利益的事。

自称“半个历史学家”的流沙河,后来在史书上看到一个故事,说的是唐代关中地区大旱,赤地千里,颗粒无收。太守不忍看着老百姓被活活饿死,破釜沉舟,摘下头上的乌纱帽,带领十万饥民外出逃荒,还派军队一路保护。饥民的队伍一路上穿州过县,出函谷,进河南,走到哪里吃到哪里,最终度过了这一劫。最令人想不到的是,那位太守后来居然还受到了朝廷的嘉奖,此事也被载入史册,彪炳千秋。相比之下,人民的好书记焦裕禄同志虽然与那太守有同样的悲悯之心,在大饥荒时也只能到火车站,目送本县的农民外出去逃荒,他心中的那份苦痛,今天的我们怎么想象也不过分。

唉,三年的大饥荒真是既残酷又丰富,它对于我们这个民族来说应该是刻骨铭心、世代相传的教科书,其中那些高层决策、政治斗争、政策失误、全国死人数字之类的大问题,我们小人物至今仍不大搞得明白,我们只是从中看到了每个人心灵深处最基本的善良与邪恶,高尚与渺小。不幸的是,这场大饥荒过去还不到50个年头,好多年轻人就根本不相信有这么回事了,偶尔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了点真话,还大骂人家造谣,那阵势大有当年声讨阶级敌人的味道。

我们不应该这样健忘啊。(组稿、责编 郑 红)

 

 发表于四川《龙门阵》杂志2006年第8期,欢迎订阅。本文仅供“网易历史博客”读者免费阅读。点击此处返回《龙门阵》杂志首页浏览更多精彩内容>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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